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邓晓芒:柏拉图的理念论

更新时间:2022-11-01 22:42:09
作者: 邓晓芒 (进入专栏)  

  

   自从爱利亚派塞诺芬尼、巴门尼德以来,希腊哲学就努力地要区分感性的领域和理性的领域、意见的领域和真理的领域,在认识论方面,他们要做这样一个工作。有的知识是不可靠的,比如感性和意见;有的知识是可靠的,比如理性和真理。但是,这种认识论上的区分,还是针对同一个世界,就是我们所面对的这个宇宙,我们所面临的这个现实世界。你可以从感性方面去把握它,也可以从理性方面去把握它;从感性方面得出的是意见,从理性方面得出的是真理。但是,这一切总还是针对着同一个世界。

   只有阿那克萨戈拉把努斯从这个世界完全分割开来,把它提到了整个世界之外,但是努斯本身并不自成一个世界,它只是现存世界的一个动力。苏格拉底使这种动力成为这个世界中每个事物超出自身、往高处追求的一种力量,但是苏格拉底也没有使这种力量超出世界之外,还是着眼于我们生活的这个现实世界,它的伦理生活应该怎么看;而且他还忽视了对自然事物的深入研究,对于自然界的事物不重视,他只重视伦理、道德,因此他的哲学被称为“伦理学的转向”。苏格拉底始终关注伦理,整个世界怎么样构成起来,他讲得不多。但是苏格拉底表现出一种倾向,就是要通过这个世界变动不居的万事万物来寻求定义,而得到一些永恒的、不变的逻各斯。这个逻各斯至少在自己的领域里面,是与这个世界各种各样的事物不同的一个“一”。他所寻求到的这个定义,和我们所看到的世界是不同的。我们看到的世界是“多”,美德有各种各样的美德,但是美德本身只有一个,只有同一个,各种各样的美德都是因为这同一个美德才成为美德。他已经看出了这样一个区别,就是“多”和“一”的区别,而且把这个“一”看作是人的反思、人的认识所真正要寻求的另外一种认识对象。我们说认识对象不仅仅是我们所看到的这个世界的对象,而且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对象里面所包含的那个更高的“一”,这是另外一种对象。

   柏拉图接过这个思路,他的理念论就是这么产生的。这个“一”其实就是理念,“美德本身”其实就是美德的理念,美本身就是美的理念。所以,他提出了理念论。所谓理念,阴性是“idea”,中性是“eidos”。这个名词源于动词,本来的意思是“看”。理念这个词原意是“看”的意思,变成名词之后就引申为“看到的相”,看到的形相。所以很多人认为,翻译为“理念”好像不对,近来也有很多人认为应该把它改一下,不是什么“理念论”,而是“相论”。但是,它的含义当然远远不是我们所看到的形相或者形状的意思,已经引申了,引申为用理性的眼睛去看,不是用肉眼去看,而是用心眼去看。这样看到的“相”就不是一种外部的形相了,我们当然可以把它翻译为“理念”,我觉得这个翻译还是勉强可以的,虽然这个翻译不能体现出它的词源,但是并不会误解柏拉图的意思。

   所以,理念这种观念不是感性直观的观念,而是理性所认识到的、具有“一”的统一性的观念。柏拉图认为,感性世界就像赫拉克利特所说的是一个不断流动的世界,不断变化的世界,所谓“万物皆流”嘛。这种讲法是对的,感性世界的所有事物既存在又不存在,即确定又不确定。我们不可能对它形成任何真理,只能形成意见。只有当我们借助于逻各斯,从这些事物上升到确定的定义,借助于逻各斯的超越,从感性的事物、感性的对象上升到定义,才能达到真理。你看到了很多很多马,然后上升到对马的定义:什么是马?有红马、白马、黄马、黑马,你给这个马下一个普遍的定义,我们才能够说有了确定的认识。也就是说,马这个定义是不变的,不管什么样的马都是马,它在所有的马里面使这些马成为了马。所以,它是更根本、更确定的,不因为感性的多种多样而发生改变,它是永恒的。

   那么,一切定义指称的都不是个别事物,而是指称这些事物的理念,指称这些事物的“相”(eidos)。个别事物是易变的,不断在变化的,只有个别事物的理念才是永恒不变的。尽管它们看不见,但是却能被努斯思考到、思想到,它们是唯一的真理。所以在这一点上,柏拉图和苏格拉底是一致的。我们要知道美是什么、善是什么、大是什么,只举出一些美的事物、善的事物、大的事物是解决不了问题的,因为这些事物都是相对的。在不同的场合下,与不同的事物相比较,它们就可能是丑的、不善的或者是小的。你说什么是大,我举出一个大的东西,比如巨大的一座山,那只是相对的大,再大的山,相对于地球来说,还是小的。大和小都是相对而言的东西,善和恶、美和丑也是这样一些东西,所以,我们只有深入到它的理念本身,寻求这些“本身”的定义,它们才能够得到确定。所有这些具体的事物,所有美的、善的、大的等等,正是它们的理念才能成为这些具体事物的原因。这些原因超越于任何具体场合,保持始终如一,这才是逻各斯。逻各斯要保持始终如一、始终是一、前后一致,而不为任何具体事物所改变。

   反过来看,一切具体的东西,美的东西、善的东西、大的东西等等,都是因为“分有”了这些理念才成为了美的、善的、大的。“分有”也是柏拉图的一个特殊的概念,凡是在西方文献中涉及到这个词,我们就要想到柏拉图。它是一个很独特的概念。就是说,美的东西,比如一匹美丽的母马,之所以我们叫它美的,不是因为它是一匹马,而是因为它里面有美的理念。马也可能不具有美的理念,那就是一匹很丑的马,如果具有了美的理念,那它就是美的了。所以,它是美的事物之所以美的原因。美的事物“分有”了这个美的理念,才能够成为美的事物。

   这样看来,所有的现实世界的事物,它们都是这些理念的一个摹本,都是属于这些理念的摹仿。是摹本,而不是蓝本,不是这些理念本身。就是说,一匹美丽的母马,只是大体上相当于美的,但它并不是美本身。它只是以自己的方式,摹仿了美的理念。摹本跟它的原本、它的蓝本,当然是不一样的。蓝本是直接的,而摹本可能就是有一些偏差的,总是相对的,总是在一定程度上摹仿得有些像了,像美的了,我们就说它是美的。但是绝对的美就是理念本身,那就是它们的本体了,是万物的本体。整个世界、整个宇宙从本体上看,都是由于分有理念而构成的。此外,理念还是万物的目的,万物都要摹仿它,万物都在摹仿它的过程中处在不同的阶段,处在不同的层次上面。所以理念既是万物的目的,同时又是万物的共相和类型。美的理念不光是母马,不光是一朵美丽的花,也不光是一位漂亮的小姐,而是所有这些东西所共同具有的共相,一种类型,一种型相。所以有些人建议把理念译为“型相”,具有一种类型的“相”。

   因此世界上的万事万物,只要是存在着的事物,都具有自己的理念,也都是因为它们的理念而得以存在。但是它们在等级上是不同的,最高等级的就是善的理念;其次就是精神的事物,精神的事物就是像美德、正义、勇敢、知识等等这些,都是在善之下的;再其次就是那些普遍的种,就是范畴,比如存在与非存在、动和静、同和异、质和量等等;再其次是数学的理念,比如圆、三角形、直线、1和2等等;再往后就是感性事物的理念,比如人和马,我们刚才讲的马的理念,还有石头等等,以及人工制品;最低级的就是排泄物、泥、头发这些东西了,也有它们的理念。

   但是柏拉图后来又否认,排泄物不应该有自己的理念,因为太卑贱了,用理念来说明它,实在玷污了理念这个名称。所以在这点上,柏拉图是犹豫的,这恰好暴露了柏拉图的体系有一个致命的弱点。一个什么弱点呢?就是说,凡是那些最低级的事物,就不属于善的理念的统治,因为它们太低级了。然而,这些事物显然还是存在的,你不能否认排泄物还是存在的。既然存在,就应该有自己的理念。所以后来亚里士多德就抓住这一点来批评柏拉图,这也是柏拉图到了自己的晚年被迫转向的一个契机。就是说,柏拉图的目的论和本体论之间有一种冲突,目的论是要立足于伦理、道德、善,而本体论也就是存在论,它却是非道德的。凡是存在的都有理念,但最高的理念又是善,善是一个伦理道德的概念。你要是立足于伦理道德,你就要否定那些不道德的、肮脏的东西的存在性,那么你的善就不具有普遍性,不具有最高的普遍性。要使这个善具有最高的普遍性,那你就要把那些不善的东西也容纳进来,那些丑恶的东西也要容纳进来,那你就不是全善。这是柏拉图的一个矛盾所在。

   所以,后期的柏拉图对自己的理念论进行了大刀阔斧的修正。一个是把善转变为一种努斯的、创造性的造物主,善是一个造物主的概念,把它从一种伦理上的目的转变为一种有机体的目的。伦理上的目的是善、是好,有机体的目的就不一定是好了。有机体,比如小爬虫、跳蚤,都是有机体。但是这样一转变,就能够赋予世界一种具有生命的存在,它所产生的不仅仅限于那些善的事物,而是无所不包的事物。所以柏拉图的善的理念后来就被理解为完备性、完善性,无所不包、完备无缺。这跟善的理念就有一些距离了,不一定是道德的意思了,而只是完整性的意思。这是他的一个改进。

   另外一个就是给这个善的理念创造世界提供了一些技术性的手段。他认为自然界的万物都是由几何学上的粒子所造成的,比如说土,是由正六面体造成的;火,是由正四面体所造成的;气,是由正八面体所造成的;水,是由正二十面体造成的……它们之间的关系是几何学的关系。这些地方受到了毕达哥拉斯的一些影响。所以,理念是支配一切的,数的理念支配着自然界的一切事物。造物主按照善的目的来安排,在技术上则是按照这样一个几何学的方式,而不是按照他的良好的道德愿望,使得这个世界产生出来。造物主是通过一种机械的必然性,把自然万物创造出来的。

   这些就是柏拉图对努斯的一个改造了,是一个补充。苏格拉底诉之于神的善意,但是没有指出来神是怎么创造这个世界的,那么柏拉图就把机械论引进来了。机械论和目的论结合在一起,创造了整个世界。造物主有善的意志,但是他的手段却是机械论的。这是第一次把机械论和目的论结合在一起的一种尝试,机械论是目的论的现实的手段。所以总的看来,他是削弱了善的道德色彩,而突出了它的生命色彩,突出了努斯精神的生命色彩。这两方面,一个是逻各斯充当一种生命的原则,努斯则作为一种生命的目的,这个目的以逻各斯作为手段来结合成一个巨大的物理系统。这样一来,就使得理念世界创造现实世界有了可能。理念世界本来是高高在上的,但是在晚期柏拉图那里,他试图把现实世界拯救出来。现实世界是怎么产生出来的?就是由理念世界产生出来的,是由造物主产生出来的,通过贯彻一种努斯精神和逻各斯的手段,创造了现实的宇宙。这一点实际上已经向亚里士多德的世界观过渡了。

  

   原载《古希腊罗马讲演录》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6年

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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